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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中的大麻狗

虾机霸糕 风流鼠 10个月前 (10-07) 106次浏览 0个评论 扫描二维码

(一)

多少年来,我总想为他写点什么,屡次提笔,都致使情感羁绊在失落中一蹶不振,哀痛中难以成文。酝酿多年,直至今日再次提笔。

90年代一个春天的节气,春花烂漫里,我的胞弟出生,母亲心思细腻,想给胞弟一个儿年的玩伴,便托邻居从他亲戚家买了条狗崽,是那种饱来啃骨头饿来能给小孩舔屁股的本地狗,带点文化气息叫中华田园犬。当时邻居带回一对,一公一母,一家一条,母亲让我挑选,我便去挑选,我拿大眼瞅着两条狗,眼见公的这条肥头肥脑,呆萌呆萌,自顾自的舔着小脚丫,便是好笑,于是抱起他便回家去。尔后,母亲说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,便开始冥想,母亲想了招财、进宝、好运一大堆的吉利字眼,实在拿不定主意,便要父亲定夺,想来父亲是个念过书的文化人,该能想个更喜气的词儿。这呆狗却没管也没听自己叫什么,自顾自的蜷在我腿边睡着,父亲盯着他看了看,咳了一声,正了下腔说道:一黄二白三麻四黑(注:麻即是灰色),这毛色也能排上号,便叫麻狗吧。

后来,我胞弟还是咿呀学步,这呆狗却飞快的成年了, 继承了他幼时的壮硕,威武似一只雄狮,高大的体魄,以至于我父亲不用过于弯腰便能摸到他的头。他总伴随在我和胞弟之间,即使胞弟抱上他的头咬上一口,他也是一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态度,瞎哼几声也是逆来顺受。过后一如既往的蹦跶,时而扑倒胞弟舔的他一脸口水,时而安静的给胞弟当枕头。而那年我也年幼,不过小学光景,麻狗已高齐我腰间,大多的时候是对我的守护。自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台打在我的脸上,便又是一天漫长的开始,我吃过灶台母亲做的早饭和一碗雪花蛋,拿着一块锅巴,再把锅巴掰断一小块给麻狗备着,便跨起沉甸的帆布书包准备出门,此时麻狗已安静的蹲坐在门口,抑或在门前的石阶口,时而安静的等着我这小主人的到来,时而象征性的汪汪叫几声,似乎在催促我。我通常是喜笑颜开,小脸灿烂得像是春天里的向日葵,小手一挥,呼唤一声”麻狗“,他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半撞半蹭的,好几次把我撞倒在地,哭了几声才爬起。尔后一孩一狗,一前一后,或是慢吞吞无忧无虑走着,或是迎风奔跑随风而歌,在每一个清晨的阳光下,在山间芳草萋萋的小道里,走过了好几年的岁月。麻狗和我走过的路,他每次都是四个脚印,而我只有两个,所以算起来,陪我读书的那几年,他走了我两倍的路途,收获的快乐,理应也是多于我的。

我家的祖屋是父亲成家后,祖父分的三间木房,东边是个低矮的灶房,紧接着是个两层阁楼,楼下是我父母,爬上木质楼梯,是二楼的阳台,里面便是我的卧房,除了一张大床,便是农用的器械物事。麻狗的窝便在我房门口的走廊上,是个我捡来的大轮胎,里面垫些稻草。我每日放学后,首要之事便是将小木桌和椅子搬到门口,借着天色做完作业,麻狗便安静的卧在我的身旁,时而听到大院子里传来的狗叫,也兴奋的汪汪叫起,被我罩着头顺手一巴掌,便又低拉着脑袋不再作声。每一个夜晚的来临,我便把房门一关,麻狗便在门口守护着我,也守护着我的家人,父亲说狗是通灵的物种,能看见也能克一些不干净的东西,每当半夜被麻狗吵醒,我便满脑子想着门口排着队的牛鬼蛇神,直到外面静悄悄时,我便想着他们该是被麻狗打跑了。或有心情迫切之时,我还打开电灯,蹑手蹑脚的悄悄打开房门,看看麻狗的伤势,而每当我门一开,麻狗低拉着的耳朵便竖起,半睁着双眼,也不抬头,兀自的摇着尾巴。这时父亲听到楼板响动,便在楼下问我干啥,我便也不做声,又悄悄关上门,熄灯上床继续睡。

冬日里寒风刺骨,霜冷地冻,想来麻狗夜晚在门外也睡的清冷,我大多的时候晚上不再关门,只是半掩,让这位多年的朋友冷了知道进屋睡。我告诉父亲,父亲说他不会进屋的,事实上父亲说的也的确有道理。他从没半夜进来过,偶有半夜开门,也是被风吹开的。

(二)

我老家的村子,乡亲人家集中的地儿叫大院子,有二十来户乡亲,那年月盗贼猖獗,家家户户都养狗,过年时都有人拿着火铳睡在牛棚猪圈值夜。大院子二十多户人家养着五十多条狗,夜夜犬吠此起彼伏,似交响乐。白日里大家共同的乐趣,便是斗狗,谁家的狗打架最厉害,那是相当有脸面的事情。大麻狗也不例外,我家住在大院子高处,屡有从大院子传来犬吠,大麻狗狮立而起,站在门口望着大院子的方向,竖耳凝神半晌,尔后汪汪的叫几声,便一溜风的往大院子奔去。我此时也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往大院子跑去,麻狗怕我跟不上他的脚步,跑几步便下意识回头看看我。

大麻狗屡次和大院子的狗撕咬起来,众人围着喝彩,直到把别人的狗扑咬得夹着尾巴嗷嗷叫时,那是为我挣足了脸面。大麻狗打架极少输过,而我却屡次因为大麻狗打架时,咬伤了人家的狗,没少被比我年长的孩子打。我也从未因此消沉过,大不了下次让大麻狗狠狠的咬。

村里很多猎户,我四爷爷便是,因此常年村里乡亲出去打猎,便有人来我家借狗,村里有猎犬气息的狗,也是狗中龙凤,屈指可数。大麻狗曾在我上学的路上,屡次咬死麻雀衔回来给我;也曾将把村长家养的宠物大白兔子给咬死了衔回来,那个年月便展现了他的猎犬天赋。这时我父亲便给麻狗上一个皮圈和一根绳子,不是怕狗不愿跟乡亲打猎去,其实村子就这么大,各家的狗和人都很是熟识,主要是怕各家借出的猎犬在打猎途中互相打起,方便分开才如此。一般借狗的回报就是乡亲打猎回来送狗,顺带送上一只野鸡野兔或是野猪肉之类的,这也是个不错的营生。

大麻狗咬过不少人,大多是路人,对于村里熟识的乡亲,他向来是不咬的,要咬也是真咬假含未有动齿。村里人多说大麻狗凶险,即使很多熟识的乡亲,上山打柴或是耕地下山,路过我家,手中都会拿根粗重的棒子防身,走几步还得回头望望,抑或大老远哟呵着我和父母亲的名字,让我们看好狗他要过路。缘由是大麻狗咬人从不虚张声势,你路过便路过,他要么站在门口瞪着你,要么随便的汪汪叫几声,也不动身咬你,而正当你放松警惕以为这狗不伤人时,待你转身之际,他闷着嗓子便风风火火的朝着你扑来了,也不管屁股还是腿,扑上来便是一口,狠狠的一口,够你疼十天半月。在老家这叫放闷口,放在兵法上,这便是出其不意掩其不备,放闷口的狗往往在大院子是防不胜防的,在我看来很有大将之风。

而倘若是夜晚路过我家,除非是有我家亲戚气息,除此大麻狗是一个也不会放过。

大麻狗没乱咬过人,自己却被咬过不少次,除了我的胞弟咬他,打架时被咬,还有不少难以忘怀的物事。

我印象极深的一次,是一个夏天。我家屋边是块宽敞的平地,植着一棵柚子树,我像往日一样在树下铺着一块凉席,赤裸着上身躺上纳凉,大麻狗便躺在我身边,我胞弟躺在他身上。正当我熟睡之时,凶险悄悄的发生了,一条一米长的竹叶青蛇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我的肚皮上,我睁眼愣神之际,大麻狗突然狮立而起,一口咬住蛇跳开到一边,几番折腾下,竹叶青被咬成了三两截,我和胞弟幸免遇难,而大麻狗却负伤了。后来父母亲找人又是兽药又是蛇药,花了半个月才治愈他。

(三)

我读中学时,也就在那年月,家里经济好转,举家搬迁到了城里,初到城里时,做个城里人,家中条件尚且拮据,没有连带大麻狗带过来,最主要是怕他咬伤人,父亲说城里人不像乡下人,擦破一点皮都能讹人家好几百,倘若大麻狗伤了人,定会要打疫苗再补一些营养费用,没个好几千是承担不下来的。父亲还说,咱们的狗都是吃粮食长大,即使不带什么病毒,但在城里咬了人,城里人可不认这个理,花了钱还得赔上狗才行,可不像老家里,咬着了主人家上门说一声,咬的重了上门送一升米四个鸡蛋看望一下便好。我心理是极不情愿的,可父亲向来说话便是道理,我便也认了。当年祖母已然去世,祖父一人孤苦守着老宅,那年胞弟和我也大了,大麻狗已然老了,父亲想到此也是叹息,只得让大麻狗,这位年老的朋友,年轻时陪伴了自己的孩子,现在年老了去陪伴自己的老父亲。

那年月流行各村各寨围打外来狗吃狗肉的风气,大院子损失了不少狗,祖父一是怕大麻狗被外来人给打了,二是怕年老的大麻狗去大院子打架受欺,便用根绳子将他拴在了门柱上。将他二楼的窝,也搬到了楼梯下的鸡笼边,祖父最大的物质财产,也便是鸡笼里那六七只土鸡。

刚入中学之时,我隔三差五会回乡下看望祖父,也看望我这位儿年的玩伴。屡屡回家,大麻狗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,却更多的是摇着尾巴过来拿头蹭我的手,却不再如以往扑面而来,我也下意识的拿手摸着他的头,这大概是一种彼此的安慰。尔后从家里搬把椅子坐着,大麻狗便蹲在我身旁,我一手挽着他的脖子,一边抚摸着他头顶细短的柔毛,一边和祖父唠嗑。

祖父门前有块大青石,每当离去之际,祖父总是拿着烟袋,坐在青石之上目送着我,大麻狗始终站在青石之上,也不做声,使劲的摇着尾巴,直到祖父嘴里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两张脸,直到我已然回首难以看见,一人一狗,一左一右,便在岁月里悄悄老去。

后来我入高中之时,性子也开始青春叛逆,更多的追求一些浮夸的快乐,对童年许多美好的事物渐渐遗失在风雨里,犯了不少不该犯的事情,没少给家里添麻烦。而那些过往的回忆,也只有如今气定神闲,在闲暇之时,着手努力的一片一片拾起,努力给儿年的光阴一个安好的交待。而我如今已然成人,已然在大城市安心工作,做了个有文化的城市人。回头想来,想到冬日里寒风中夜夜守护我的大麻狗,看来自己也不算个城市人。

我极少给别人提起后来大麻狗的归处,他后来给大伯借去看水库,再到后来的事情,便让后来跟着后来遗忘在风里罢。

我很小的时候吃过狗肉,后来便不再吃了,我厌恶狗贩子,这些为了生活变得可怜却又可憎的人。

2014.12.5夜

本文转载自醉里挑灯文学网,作者马谡说。是无意中网络上看到的文章,写得很真实很有感情。是以转载一下以作收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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